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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5年,中国美术馆办了个“黑画展”。自此,画店不敢收画了,画画儿的断了生路。当时崔松石正赶上丧父,一时急得真没了辙。他听说丰台玉器厂给外国人加工玉石小屏风,在二寸宽、六寸多长的玉石上画画儿,画一幅给一块钱。松石心想:揽上这活儿就能吃饭。于是赶紧蹬车跑了去,管事的让他先画几张看看。没想到画一次不成,再画一次又不成,一连跑了三四趟,还是不成。血气方刚的崔松石当时就和人家顶了起来:“你这是故意刁难!我给你画这石头片,才一块钱一张,你说这不行那不行,这不是成心寒碜我吗?你把那行的,给我拿来瞧瞧!”管事的一听,把东西拿出来。松石一看,那山水云树,笔墨章法,当时就傻了眼,那……那不是郭传璋先生画的吗!一块钱一张的画儿,画得那叫好啊!”
松石到处打听郭先生的下落。许林邨先生说:“祁景熙先生当年有四个学生,其中包括郭传璋和张希贤,这师兄弟俩关系好。‘文革’前,郭传璋的画在荣宝斋是卖钱最多的一个,订单都接不过来,张希贤就顶着郭传璋的名儿画。眼下,郭传璋没了办法,只好顶着张希贤的名儿画,你能找到张希贤,就能找到郭传璋。”
几经周折,崔松石终于找到了还没落实政策、从山东悄悄跑回北京的郭先生,先生正躲在和平里姑爷家。松石登门拜访,一进门儿,屋里又黑又小,只听见先生的声音,却看不见先生的人影儿,郭先生在哪儿
呢?转过身一看,洗澡的小房儿,澡盆上搭了块木板儿,郭先生正穿着衣服、窝着身子、坐在澡盆里画画儿呢!先生看到学生来了,艰难地从澡盆里爬了出来。松石一脸困惑,郭先生倒若无其事地说:“屋里地方太小,孙子念书,家人生活,我就只好转移到这儿来,让你见笑了……”
几十年后的今天,郭传璋先生的画终于又实现了它的价值,一张遗作几万元已经是很平常的事。
二
秦仲文先生也是崔松石的老师,而且来往也最多。
秦仲文(1896一1974),河北遵化人,在北平大学艺术学院、京华美术学院当过教授,解放后入了北京画院。擅画山水,宗法“四王”,也写竹梅,清俊秀雅。
秦先生住在西四北宝禅寺街对过儿的大觉胡同,与松石近邻。松石二十多岁跟着先生画册页,画山水,也画竹石。秦先生对松石学画勖勉有加,给他题词:
“松石同学有志于研究书画,购余画集欲图有资于临学也,其意辛勤可嘉。惟拙作偏于继承古法者多,而短于深入造化之源。学习之道要在善于取舍,松石幸不株守此初步阶梯,得鱼忘筌,登岸舍舟,当逊志以求其全也。”
先生做人做事,给松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
那年,南方画家傅抱石、关山月给人民大会堂画了张大画——“江山如此多娇”,毛主席题的字。有关部门找北京的画家,打算再画一张同样大的画,叫“风景这边独好”。负责人找到董寿平,又找到秦仲文,秦先生推荐了两个人:吴镜汀和周元亮。吴镜汀比秦先生小十岁,秦先生说:
“吴先生整体构图好,胸中丘壑非比寻常,比我强!”另一位周元亮,当时还是一名画士。负责人得知后,不大同意周元亮
,秦仲文说:“不行,这张画要是没有周元亮,还完不成。从艺术的角度说,董先生大胆落墨,画些山石、竹子完事了,我也就是勾勾皴皴;吴先生身体不大好,整个画卷布置完了,谁能收拾呢??只有周元亮能够完成!”秦先生荐贤举能,尊重人才,从实际出发,既不管岁数大小,也不分名分高低,还不顾长官意图,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。秦先生晚年既老且病,卧床不起,1974年还没有落实政策,就戴着“反动学术权威”的帽子在凄凉中去世
。此前,他支撑着病体,给崔松石画了一张竹子,上面写道: “画手纷纷尽巧思,施朱敷粉与时异。老夫愚拙难为计,自把残梅写竹枝。”
三
在北京画院进修时,崔松石又跟着溥松窗先生学习。
溥先生(1913一1991)是皇族,宣统皇帝封他为“站殿将军”,还赐过他玺印。他经历过一些磨难,多亏周总理关照,才进了北京画院。
说实话,溥先生当年的精神有点儿问题。“文化大革命”刚开始时,有一天,大家正讨论要怎样才算忠于毛主席,溥先生走了进来,他穿着一件带拉锁的夹克,没听两句,就搭上碴儿:“要说忠于毛主席,你们都不如我忠于毛主席!”大家纳闷儿,他接着说:“不信,你们瞧!”他刷地一下拉开夹克的拉锁,撩开衣襟,大家定睛一看,原来里面的衣服上大大小小别了五十多枚毛主席像章……
溥先生上课,嘴里叼着个大烟袋,不爱吱声儿,把宣纸一铺,学生呼啦一围,他就开始画画儿。有学生拎张旧宣纸问他:“先生,您看这纸怎么样?”溥先生拿出旗人的做派,连连说:“这纸好!这纸可真好!”学生说:
“您拿回家去,赶明儿给我画一张。”他连声答应:
“行!行!”没过两天,溥先生准拿着认真画好的画儿送给学生。这帮学生,今天你让老师画,明个他让老师画,画起来没完没了……
溥先生用劈笔画画儿,画得又快又好。先生身为清朝遗少,他的画非但不陈旧,反而敢于创新。他的代表作之一《大渡桥横铁索寒
》在《美术》杂志上登过。《美术》杂志一向倡导推崇创新,要是不新,人家哪儿给登!溥先生不仅画法新,做法也新。他特别重视写生,经常带着学生出去
。他一边走,一边讲,哪个角度宜人画,怎样构图,怎么取舍。然后拿起毛笔当场示范,浓墨淡彩,皴擦点染,信笔一挥,便成佳作,那功夫真让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!
溥先生78岁那年,崔松石请先生为自己的画展题字。溥先生看了学生的画,挺高兴,说:
“题字夸你吧,你是我学生,人家会认为我替你吹牛;不夸你吧,你这画儿画得还真好!得,我给你写四个字——‘万象在手’。”写完字,先生有点儿神秘地说:“也就是你来,我让你看张画儿。你可千万别说出去,我这画儿问世前绝对保密!”溥先生自己有一间小画室,他自己还给锁上了。找到钥匙,打开锁,溥先生说:
“也别多瞧,瞅一眼就成了。”松石一瞅,好嘛——《千骏图》。先生说:
“过去不是有《百骏图》吗?画一百匹马,那少!我这《千骏图》,历史上还没人画过!”
过后,崔松石仔细一想,画那么多马有什么用啊!那不是凑数吗?溥老师病得可真不轻!
四
郭风惠先生(1898—1973),河间人,与纪晓岚同乡,是位有成就的诗人、书画家、教育家。先生才高八斗,学富五车。早年,给人当过幕僚,后来,用他的话说:
“车子越坐越大,房子越住越小。”
松石8岁那年跟着63岁的郭先生学习
。在先生眼里,他就是个小孩儿,因此,老师对他说话,从来不存戒心。
郭先生对简化字有个人的看法。他说 :“长短的‘长’简化了,这不错,古时候草书就那么写。可是,有的简化字是胡来!汉字的简化需要漫长的、约定俗成的过程。不到日子生小孩
,不是畸胎就是流产。文字改革得用一帮真正有学问的人,不能混进饭桶!”后来的事证明了先生的远见卓识。
崔松石无冬立夏地跑来跑去学书画,郭先生的思想也有矛盾的时候。有一回,先生跟崔松石说:“写字画画儿就是玩儿,你可别真钻进去!要是真钻进去,往往会有两个结果:一个是‘穷死’,一个是‘精神病’。中国的黄慎、外国的梵高就是例子。”
郭先生才思敏捷,涉笔成趣。有年过春节,书画家们在王府井和平画店的金石书法部聚会。门市部墙上有块空地儿,正好挂副对联,负责人站出来,教育大伙儿:
“这地方不能随便写,要写必须写学习雷锋、学习鲁迅!”一下于书画家们全都愣住了。您想,“文革”前期,写这种对联,还不能让别人挑出毛病来,谁有这样的能耐?大伙儿一见郭风惠在场,就有人推荐,负责人问:“你写,这词儿你想好了吗?”郭说:“这词儿您都替大伙儿想好了,就照着您说的写吧。”说完,大笔一挥,上联是“精锐文章传鲁迅”,下联是“英雄事迹学雷锋”。当时,大伙儿一个劲儿地给他拍巴掌。他这来得快、作的巧啊!一个“传”字用得多妙。
郭先生的鸡毫行草最具特色。看着松石聪明又用功,先生很喜欢,逗他说:“你画的画,我给你题字,明儿个我借着你的画,就出名了。”郭先生写诗鼓励松石:“五日十日画水石,少年勇锐能为之。导源有自成江海,即此韦编是本师。”
崔松石投身书画,转益多师,受益匪浅。回顾以往,今年已经60岁的松石泪水纵横,对过去的老师,始终怀着一颗感恩的心……
原载《北京文史资料》第68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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纵横千里》 |